藝術家說他們全神貫注於繪畫時會變得無我。音樂家說當他們全心投入於音樂中時,一切只剩下音樂,而自己,像一個分離的個體,消失在音樂中,就像被生命本身吸收了一般。他們不是在演奏音樂──他們就是音樂,演奏著自我。運動員談到順勢而為,或是進入一種或跑或跳都易如反掌、身體達到完美協調的無我狀態,即使他們不再感覺到那是自己的身體。演員們談到忘了自我本身,完全融入角色,讓演戲不再只是演戲。後來,當他們的演技受到肯定,且被問及是如何達到這樣的境界時,他們只能承認自己真的不知道。
或者,當你在公園裡散步時,突然間只感到吹拂過臉頰的微風,聽到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孩子們的笑聲,以及狗吠聲。你消失了,融入萬物之中;或者說萬物消失了,你也成為空。文字真的不足以表達。
故事有時也不那麼戲劇化。專心洗盤子時,閃閃發亮的肥皂泡沫瞬間變成全宇宙最迷人的東西。確實,在那個時候,肥皂泡沫就是宇宙,你所有的問題、恐懼、焦慮,及對更好生活、名聲、榮耀、愛與頓悟的急切追尋都消失了。雖然你生活的情況一點都沒變,還是有帳單要繳,有孩子要養,有工作要做,有痛苦要感受,但你和生命的關係已全然被改變了。在那個瞬間,你不再是掙扎著尋找完整的個人,你回到完整當中,你回到孕育生命的子宮裡,那個你從未真正離開的地方。然而,平凡的生活仍在眼前未曾改變,你也輕而易舉繼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科學難以解釋這些經驗(或非經驗,或隨便你想怎麼形容),因為它們把你帶到一個超越因與果、主體與客體、觀者與被觀者、絕對與相對、內在與外在,甚至時間與空間的世界。它們難以被邏輯、科學、哲學所證明或展示。但對那些經歷過的人來說,它們比什麼都真實。你可以說它們是覺醒,和生命本質的邂逅有如登上高峰那樣的狂喜。怎麼形容它們不重要,因為語言的出現總是來得比經驗晚。
存在充滿神祕與驚奇,有時出乎意料的,啟蒙之光能從我們分離自我的缺陷中照進。在一些短暫的時刻中,宇宙暗示著生命遠比它本身看起來的廣大。最平凡的小事也能變得非凡,讓我們不禁猜想,或許非凡一直都隱藏在平凡中,只等著我們去發現。
沒錯,或許生活中稀鬆平常的事物,如破舊的椅子、腳踏車輪胎、碎玻璃上反射的陽光、愛人的一抹微笑、小嬰兒的哭聲,其實一點都不平凡。或許隱藏在平凡表面底下的是超凡的事物。或許我們誤以為無奇的東西,實際上展現出神聖且無比珍貴的完整性,一種無法用語言或概念來表達的合一。
也許,這樣的完整性不在那裡、別處,或未來,等著被我們發現。我們不需要走到宇宙的盡頭去找尋它。它不在天堂,也沒有隱藏在我們靈魂的最深處。也許,它就在這裡,在此生此世,但因為我們著了魔的想尋找它,反而蒙蔽了自己的雙眼而看不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