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離開碼頭,穿過村莊。村子裡只有兩三個人,大家可能都在田裡或漁船上工作吧。他們用一種「住在世界邊緣的農村村民望著陌生外來客」的眼神盯著我,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影子走在我旁邊,略帶好奇地瞥了他們一眼,他們才別開目光。
我見過比拉芬斯維克更鄉下的地方。我的職業帶我走遍歐洲和俄羅斯,前往大大小小的村落,踏入環境惡劣或景色優美的荒野,我很習慣簡陋的居所與淳樸的民風,之前去安達魯西亞時還睡在農民用來存放乳酪的小棚屋裡,但我從未到過這麼遙遠的北國。寒風挾著初雪的氣味,揪扯我的斗篷和圍巾。我費力拉著行李箱緩步前進,花了點時間,不過我這個人什麼沒有,毅力最多。
村莊周圍的景觀逐漸過渡成野地,但不是我熟悉的那種草木井然的山坡,而是遍布塊狀火山岩,上頭爬滿雜蕪的苔蘚。大海將薄霧一波波送往岸邊,讓人更加眼花撩亂。
我行至村莊邊緣,找到通往小屋的山徑。那條路曲折蜿蜒,地勢非常陡峭,小屋則位於山腰凹處,看起來搖搖欲墜。從村子走到那裡大約十分鐘路程,但這十分鐘必須一直爬坡。我整個人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來到小屋門口,沒想到門不僅沒上鎖,還根本沒有鎖。我推開門,發現裡面有隻綿羊。
那隻綿羊嘴裡嚼著東西,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很有禮貌地扶著門,讓門開著,牠才悠哉悠哉地離開,去跟其他同伴會合。影子噴出一聲不耐的鼻息,沒有動作。我們在劍橋郊外的鄉間漫步時常看到綿羊,上了年紀的影子總是很紳士地望著羊群,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室內感覺比室外還冷。屋裡的擺設跟我想的一樣簡單:堅實又令人安心的岩牆,空氣中飄著一股我猜是海鸚糞便的氣味,也可能是剛才那隻綿羊的傑作;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屋子後方有個小廚房,牆上掛著幾支鍋具,同樣落滿灰塵;壁爐旁有張非常老舊的扶手椅,散發出陣陣霉味。
儘管拖著行李箱爬坡出了一身汗,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既沒有木柴,也沒有火柴可以讓這間骯髒陰暗的小屋溫暖起來。更令人擔憂的是,就算手邊有木柴,我可能也不曉得該怎麼生火。我這輩子從來沒生過火。我往窗外瞄了一眼,慘了,下雪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壁爐,又冷又餓,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死在這裡。
容我澄清一下,我有不少海外田野調查的經驗,絕對不是新手。我曾為了研究一種棲息於河域的小精靈,到普羅旺斯一處偏鄉中的偏鄉待了好幾個月,當地村民從來沒看過照相機。在此之前,我曾深入亞平寧山脈觀察幾個鹿面仙子,在森林裡停留了好一段時日,還跟著一位畢生都在分析山區精靈的教授到克羅埃西亞荒野中當了半年的研究助理。不過每一次,我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有一兩個學生擔任後勤,幫忙處理雜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