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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對我很不爽。門被寒風吹得嘎吱作響,牠躺在爐火旁,尾巴無精打采地動也不動,一雙眼睛自濃密蓬亂的前額毛髮下往外望,透著狗狗特有的埋怨和無奈,好像在說:「你把我捲進這種愚蠢的冒險多少次了……這次我們必死無疑。」恐怕我不得不同意牠的看法。話雖如此,我內心的期待絲毫未減,還是很想快點展開研究。
我打算親自尋訪神祕莫測的「隱族」精靈,並將每天的田野調查活動如實記錄下來,書寫於此。這本日誌有兩個用途:一是日後彙整田調筆記時能幫助我回憶細節;二是萬一我被精靈擄走,至少還有書面紀錄供日後的學者參考。正所謂「口說無憑,落筆為證;言語易逝,文字永存」。一如前例,我會假設閱讀日誌的人對樹靈學有基本的了解,有些東西剛接觸這領域的新手可能不太熟悉,我也會加上註釋說明。
我之前從未來過寒光島,老實講也沒什麼理由來。若說今早初見的景象沒有稍稍澆熄我的熱情,那是騙人的。從倫敦到寒光島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貨輪,每週一班,航程五天,船上載運的貨物類型遠比乘客來得更有變化。我們一邊閃避冰山,一邊以穩定的速度航向北方;與此同時,我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以防暈船。只見披覆霜雪的山脈自海平面緩緩浮升,綴著紅色屋瓦的小村莊拉芬斯維克蜷伏在山腳下,有如瑟縮的小紅帽,大野狼則從後方逐步進逼。
我們的貨船小心翼翼駛入港口,洶湧的灰浪讓船身冷不防撞上碼頭護舷。一名老人滿不在乎地叼著菸,用絞車降下舷梯。風大成這樣,那根菸居然都不會熄──這項精湛技藝令人印象深刻,以致於好幾個小時後,我又回想起那於海沫水霧中閃過的火光。
我發現只有我一個人下船。船長「砰」一聲將我的行李箱放在結霜的碼頭上,對我露出他慣有的、略帶困惑的微笑,好像我是個他只聽懂一半的笑話。其他幾位乘客要前往下一個停靠港羅亞鎮,也是寒光島唯一一座城市。我不打算去那裡,因為都市中沒有精靈,只有那些遙遠偏僻、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才能找到他們的蹤影。
從港口遠眺,可以望見我租的小屋,這點令我大感訝異。那塊地的所有人是個農夫,名叫克里斯提安.艾吉森,他曾在我們往來的書信中談及房子的外觀,說是一棟屋頂鋪有鮮綠色草皮的石砌農舍,就坐落在村子外的山坡上,靠近卡薩森林邊緣。這是一處荒蕪的僻境,從色彩鮮豔、參差錯落的房舍,到生氣盎然的海濱植物,再到潛行於峰巒間的冰川,每個細節都如此鮮明而孤絕,宛若用絲線繡成的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連山洞裡有幾隻烏鴉都數得出來。
我和影子踏上碼頭,船員一見到牠便紛紛走避。牠的外表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雖然牠體型龐大,毛色黑得像瀝青,還有一口森森白牙和熊掌般的狗掌,但實際上,這隻老獵犬瞎了一隻眼睛,而且除了散步外,對其他運動完全提不起勁,遑論撕咬那些粗魯船員的喉嚨。也許我應該把影子留在倫敦托哥哥照顧,但我捨不得,因為只要我不在,牠就會情緒低落,變得很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