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探討一個人越過界線變成抑鬱之前,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我們不能將正常的悲傷視作一種疾病。悲傷是人性的一部份,用十四世紀教士湯瑪斯.金碧士的話來說就是:它是一種「人類靈魂恰當的哀愁」4。這一個觀點很重要,因為我們總是想用醫學的方式處理本書所討論的這些負面情緒,將它們視作需要用藥物治療的疾病。例如,在安東尼.霍威茲和傑若姆.威克菲爾德合著的書《悲傷的遺失》裡,他們就強調說:悲傷的寧靜尊嚴已經逐漸被侵蝕和遺忘,已經被納入了抑鬱症的醫學概念裡。隨著這個侵蝕——受到如精神病醫學這類影響的驅使——悲傷很可能簡單地被視作一種輕微的抑鬱:比較不嚴重,但仍然是錯誤且令人討厭的。近年來,在面對這個悲傷的潛伏侵蝕時,霍威茲和威克菲爾德已經開始引領出一種反向運動。這個運動企圖重建正常的悲傷,將之與臨床上的抑鬱症區別開來,並承認它在人類一般情感的表單中,有其正當性的位置。
當悲傷以這樣的方式正常化時,它令人遺憾的普遍性和共通性,顯然就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出發點了。沒有人會對命運的無常、對震撼生命的失落、或喪親之痛,無動於衷。在這些情況下,悲傷是全然恰當的反應。悲傷如此普遍,因此來自於它的溫馨提示,或許正能夠幫助我們培養某種程度的「接受」——既接受損失本身,亦接受悲傷是一種正確的反應這個觀念。佛陀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採用了類似的教導方式;並且從那時候起,這個方式就一直在給予數以千萬計的人們慰藉,無論是佛教徒或非佛教徒。以下就是這個故事。某個悲痛的母親,迦沙.喬達彌,陷入了失去孩子的極度痛苦中。悲痛之下,她向佛陀討取能夠使她的孩子神奇復活的靈藥。大慈大悲的佛陀說,祂可以幫這個忙,只要她能找來一把芥末子,並規定說,那一把芥末子必須從一個從未失去所愛之人的家庭裡取得。可憐的迦沙挨家挨戶地去問,希望能找到一個從未承受過這種喪親之痛的人家。不用說,每一個家庭都有屬於它自己的悲傷故事;他們與迦沙分享自己的悲傷,並在彼此共有的悲傷中建立起連結。雖然這並不能減緩迦沙的痛苦,但她與那些跟她一樣承受過類似喪親之痛的人們之間的交流卻讓她明白,悲傷是人性的一部份。最終,她學會了接受自己的失落,並同時瞭解到:死亡是人類存在固有的一環。
在以這樣的方式培養「接受」的理念時,佛陀還提到了「兩支箭」。當我們失去某個摯愛的人時,我們會被強烈的悲痛刺穿。這樣的痛,或其他任何形式的痛,就是第一支箭,一支其本身便足以重創我們的箭。但是,我們也總是對那個最早的反應產生反作用,於是開始對覺得悲傷感到悲傷(或者,譬如說,在另外一種狀況下,開始對覺得憤怒感到憤怒)。這種「第二級反應」——在心理學裡被稱之為「後設情緒」(meta-emotion),也就是關於某種情緒的情緒——就是那第二支箭。它所造成的創痛不亞於第一支,有時甚至更痛、更具破壞性。要拔除第一支箭以減緩我們在經歷如喪親這樣的失去或傷痛的感受,也許不可能。然而,如果我們願意努力去接受自己的感受——或許可以將之視為我們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刻所必須承載的負擔——那麼至少我們可以與它和平共處,並藉此撫平第二支箭所造成的痛苦。